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扎根于语言和生活的深处

时间:2018-06-12 00:11 点击:
扎根于语言和生活的深处——读诗集《人间帖》 李瑾的诗是一道别致的风景,他将传统与现代很好地糅合在一起,呈现出现代汉语诗歌中久违了的一种质地

扎根于语言和生活的深处——读诗集《人间帖》

  李瑾的诗是一道别致的风景,他将传统与现代很好地糅合在一起,呈现出现代汉语诗歌中久违了的一种质地、色泽和气息,可谓别开生面。李瑾诗歌有古风、古意,颇具古典诗歌之神韵,这恐怕还是与他的“专业”有关。他是历史学博士,对于历史典籍有着浓厚兴趣和长期浸淫,对于“古典”和“传统”有着自己的深入理解和判断,他的骨子里是有“古风”的。不过,李瑾的诗又不是掉书袋、复古的,而是灵动、现代的,写出了一个现代人在现代社会的现实处境。他的诗不是为了到悠远处、僻静处找寻寄托,而是从现在、从个体出发自然而然地与“传统”相遇和对话。或者说,在李瑾这里,“古”并不是客体的、对象性的存在,而本身就是隐含在“今”之内,李瑾的目的不是“以古抑今”,而是“以今寓古”“古为今用”。

  他的诗集《人间帖》(中国青年出版社2017年11月出版)呈现出丰饶、繁茂、灿烂的人间景象,包含了气味、声息、温度,有声有色、活色生香,显示了一种生机勃发、汪洋恣肆的语言与生命景象。李瑾一定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,否则他的笔下不可能如此有趣,不可能呈现出如此丰富、鲜活的生活图景。他的诗中有众多的植物、动物,世间万物,摇曳多姿,几乎称得上“博物志”,又有着丰富的人生百态、复杂的人生况味,堪称“生活史”或“心灵史”。他写自然风物,如诗中所写,是“将对尘世的爱,存放于花花草草”(《〈道德经〉十章》),其目的也是为了写人,因为“在麦田身后埋伏着一个庞大的人间”(《芒种》)。李瑾是爱万物、爱众生、爱“人”的,在这个意义上他对强调扩张、人类中心、自我中心的现代性是保持距离的,而更接近强调和谐、合作、共生的传统之“仁者”。正是由于李瑾有着众生平等的观念,他才能在日常、凡俗的生活中发现诗意的惊奇,使得被习以为常、视若无睹的生活呈现出另外一种面貌。《人间草木》中有这样的诗句:“我惊讶于这样的早晨/一些微小的事物低于生活,而另外一些/却是脚步匆匆,蓝天之下,宏大的山川/在一只麻雀身上练习赞美,而我/怀揣一颗矮小的心/正给一株桂花树慢慢浇水、施肥、剪枝。”这样的一颗心可谓“低到尘埃里”,但是唯其如此却又是强大的、悲悯的,于万物、于自我皆有充分的空间与弹性。诗的最后写道:“我爱这株桂花树/早晨它看看阳光,晚上回家,我看看他/我们彼此熟悉,但在白天,却从不说话。”这里的物我关系极平易,又极高远,既入世,又出世,耐人寻味。

  李瑾诗歌所包含的葳蕤生机其载体是具象和细节。诗人李瑾有着丰富、细腻的感受力,对于人世之“声色”有着情不自禁的欢喜和亲昵,他的诗见本心、见性情,一草一木、一颦一笑、一次振翅、一次栖息,都可能成为诗中的大事件。他诗歌的魅力很大部分正是由一个个具体而微,看似平常、无足轻重的形象所组成的。这些形象如杂花生树、春水奔流,有着不可遏止的生命活力与兴味。一定意义上它们是去意义化的,正是这种“去意义”打开了意义的空间,使得更多意义的呈现有了可能。李瑾诗歌的许多题材是很容易理念化、概念先行的,尤其是第一辑《春秋祭》关于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道德经》《国语》《史记》《聊斋志异》《古文观止》等的书写,但是李瑾以丰富的具象将人们先入为主的预设荡涤一空,而是回到了诗意发生的源头和第一现场,呈现出活泼、跳脱、异彩纷呈、诗意盎然的生命景象,确如严羽《沧浪诗话》所说:“夫诗有别材,非关书也;诗有别趣,非关理也。”这些形象本身也是生命和生命力的象征,《人间帖》由之表达了对于生命的敬畏与尊重、对于生命力的热爱与推崇。

  李瑾诗歌包含了丰富的情感容量和人生容量,具有内在性和人文性。“文学是人学”,写诗最终仍是写人,决定诗歌高下的仍然是其中所包含的人生样态和境界。与表面看来的轻松、随意不同,李瑾诗歌内在是严肃,甚至不无沉重。在当今这样一个大转型、大变革的时代,任何一个严肃的写作者都不可能不感受到文化的冲突。唯有面对矛盾与困难,方有克服、改变之可能。李瑾的诗是直面内心的纠结与疑难的,这从他许多诗的题目即可看出,《那么多书都止不住我的悲伤》《我们和可疑的生活同归于尽》《在一个城市的内心,我需要拿出一些命运》《我深深陷入自己的生活》《孤独是有重量的》《我是自己的孤儿》……《李村人物谱》可以看出他对故土的深厚感情,以及对普通百姓的关切、体恤,他是一个懂得感恩、不忘本的人。与对待外物、他人的宽容、随和不同,面对自我,李瑾往往勇于自剖、自我审视,不惮于暴露自己的“小”:他面对的是自己的“庸常的脸”(《个人简史》),以及“日渐妥协之身”(《我时常会被心爱的人间咬上一小口》),他的身体是“不合时宜的”,而内心则“暗藏乱世”(《夏至》)……如此,写出了一位现代人混沌、晦暗的现代处境,这样的个体更真实可信、更能引起共鸣。

  《人间帖》的最后一辑名为“地铁志”,他的大部分诗歌是在往返家与单位之间的地铁上完成的,他称自己的诗是“地铁体”。这本身是颇具象征意义的,他的诗也正是来自生活“深处”的,来自生活的现场和一线,是接地的、及物的。诗歌《地铁志》中写道:“一到早晨,地铁就伸出了巨大的口舌/我们闭目、吵架、阅读,侧身于日常/来回往复/这些心怀异志的人啊,在城市的/身体穿行,多像被生活吞咽过的事物。”在这里,“地铁”是一个浓缩和凝聚的场所,关联着社会的方方面面,既有速度、便捷,又有拥挤、冷漠,既体现着生存之难,也体现着强劲动能和生存意志,构成了一个极富阐释力和生发性的场所。可以说,“地铁”与“李村”是李瑾诗歌中两个重要的“端点”和关键词,一个关乎城市一个关乎乡村,一个是现实居所一个是精神家园,两者之间既有差异又有共通的部分,它们构成了当今时代占据相当比例的中国人的现实。未来应该会有改变,但就现实性而言,我们的社会、文化的发展无论如何都需要正视并对之作出新的想象、发现与改变。李瑾横跨“世界都会”与“乡土中国”,古今中西风云际会,诗与思均由之氤氲、濡染开来。

  “大雅久不作”,当今的诗歌可谓繁荣,成就很高,但问题也很多,其中粗鄙有之,恶俗有之,自我隔绝有之,靡靡之音有之,而清明雅正的诗歌实在稀少。而李瑾的诗称得上是一股“清流”,它植根于语言与生活的深处,呈现出一种饱满、绚丽、生机勃勃的状况,它接续着古老的文脉,探测着时代生活的内在真相,而又开启着充满想象力的未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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